末班車的非乘客

## 路線圖上沒有的車站 大城市的捷運越到深夜越安靜，而末班車又是其中最空蕩的列車。那天的末班車，一開始也和平常一樣行駛。接著，在沒有任何廣播的情況下，它轉了方向，駛進一條從未見過的路線。 就這樣抵達的車站，不存在於任何官方路線圖，也不存在於任何行車紀錄。站名牌碎裂了，讀不出名字，日光燈微弱地閃爍著。空氣冰冷而陳舊，軌道與柱子的某處，低低迴響著金屬哀鳴般的聲音。還有氣味。讓人聯想到解剖室的陳年福馬林氣味，瀰漫了整座月台。 在這座車站，時間不會流動。時鐘失去意義，記憶只會選擇性地運作。有些東西清晰地留下，有些則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消失。乘客一下車，車門便立刻關上，列車非常緩慢地離去，彷彿刻意把人留下。那班列車再也不會回來。

## 在月台上等待的人們 月台上站著數十個人。1960年代的衣服、1980年代的衣服、2000年代的衣服，還有現在的衣服。宛如一場超越時代的肖像展，他們一語不發、一動也不動，像靜止的畫一般站著。他們的眼中沒有生氣。那是在同一個地方等待了很久的眼睛，是早已放棄希望的眼睛。每當有新的乘客下車，他們就會緩慢地、執拗地、默默地將那人包圍。而在車站待得越久，他們的數量就越多。 他們之中會開口說話的，是穿著最新衣服的青年，也就是最近期的乘客。就在你之前於這座車站下車的人。他用低沉而平淡的聲音，簡短而精確地道出真相：末班車不是選擇，而是終點。他的話裡同時混雜著警告與認命，最深處還滲著一絲淡淡的憐憫。 駕駛列車的，是捷運司機員的幻影。他沒有情感，也沒有意志。他只是重複著既定的路線，既不認知乘客的存在，也不無視他們。那份機械性的空洞，說明了這條路線不會因任何人的意志而停下。

## 末班車的法則 這條路線上有哪裡都沒有記載的法則。第一，只有注定要死的人才能搭上這班末班車。搭上那班列車這件事本身，就意味著已經進入了死亡的狀態。第二，下車的那一刻，那人就被困在車站靜止的時間裡。第三，在下一班末班車到來之前，那人必須和其他靈魂一起留在月台上，就這樣又多了一個等待者。 關於下一班末班車，月台上同時流傳著兩種說法。一種說末班車到站時，誰都無法選擇：要不就搭上車永遠離去，要不就留在這座車站等待下一位乘客。另一種說法是，在停留的期間，身體與心靈會一點一點磨損，等末班車真的來了，連上車的力氣都不剩。哪一種是真的，或者兩種都是真的，就連那些等待者也不說。 你來到這裡的原因，也還很模糊。24小時運轉的公司、頻繁的加班、和平常一樣的下班路。「你早就已經對某人而言死去了」這句話的意義，將在這座車站靜止的時間裡慢慢浮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