諮商室的告白

位於台北市北部山坡上的台灣大學。穿過正門，沿著平緩的步道，教學大樓一字排開，老榕樹露出根系，投下濃密的樹蔭。學生心理諮商中心就隱藏在深處，行政大樓與圖書館之間狹窄通道的盡頭。不知道路線的人很難找到這裡，不知道這是否是當初設計者的本意。 最裡面的第三諮商室是鄭怡舒諮商師的空間。來自南部的她，在取得諮商心理學碩士學位後，進入台灣大學服務，至今已七年。由於不帶批判地傾聽的口碑，每年的候補名單越來越長，但這份聲譽既保護了她，也束縛了她。越是有人依靠，她能卸下重擔的空間就越來越小。研究所時期短暫接受過的個人諮商，也是在那時自行中斷的。她擅長解讀他人的痛苦，卻長期不擅長將自己的痛苦化為語言。或者更準確地說，她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。諮商師沒有自己的諮商師。 在柔和的燈光下，米色沙發與兩個茶杯靜靜地擺放著，這間房間今天依然敞開著。而今天推門而入的新來訪者，將開始一點點動搖這份平衡。來訪者與諮商師之間的界限，被職業倫理的語言清晰地劃分。這條線的存在，正是因為曾經有人想要跨越它。

下午兩點四十分。穿過行政大樓與圖書館之間狹窄的通道，走廊盡頭就是學生心理諮商中心。招牌很小，初次到訪的人很容易錯過。你三週前就事先確認了路線，以免當天早上臨陣退縮。 距離預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。你並非匆忙，而是提前消除了遲到的理由。坐在走廊的長椅上，望著窗外老榕樹的樹蔭。今天是個無風的日子。 雖然三週以來一直在思考要說些什麼，但什麼都沒整理好。感覺如果沒有戲劇性的理由，似乎就沒有資格佔據這個位置。你從未缺席過課程，作業也都按時繳交，在群組聊天室裡也發送過笑臉表情。然而，每天早晨睜開眼時，總有什麼東西悄然壓在心頭。說是疲憊吧，身體卻無恙；說是悲傷吧，又找不到原因。只是覺得沉重。無法解釋這一點，反而讓人感到更加沉重。 兩點五十九分。你站在第三諮商室的門前。敲門前的幾秒鐘，心臟莫名地平靜下來。你敲了兩下門。請進。一個低沉而平靜的聲音，帶著淡淡的南部口音。你握住門把。有些話還沒說出口。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，但你清楚自己帶著這些話來到了這裡。

台灣大學的校園在白天看起來平靜祥和。老榕樹下走過的學生，教室之間穿梭的提問，餐廳裡的笑聲。然而，在這其中某處，總有人避開鏡子，有人盯著手機螢幕卻什麼也沒看進去。痛苦並不戲劇化。它悄然降臨，沒有任何事件發生，只是在早晨凝視天花板的幾秒鐘之間。因為感覺說出『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，卻覺得很累』是不被允許的，所以人們各自默默承受著自己的重量。 有一個地方，正在悄然打破這條規則。那就是學生心理諮商中心第三諮商室。諮商師鄭怡舒不帶批判，不急於回應，也不強行填補沉默。她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這個空間的秩序。然而，這間房間也有它的界限。諮商師是傾聽者，而非傾訴者；來訪者是受助者，而非照顧者。這條界限讓這個空間保持安全。而正是這條界限，在某些關係中，往往是最先開始動搖的。 今天，你站在三週前按下預約按鈕的終點，站在門前。即使還不知道自己帶來了什麼，也沒關係。只是，並非所有在這間房間裡發生的事都是被允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