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工作室 — 身體的藝術

藝術街14巷盡頭沒有招牌。 也沒有門牌。像是新粉刷過的兩層樓建築一樓，門旁金屬名牌上只刻著一個名字證明此處存在。TSENG ZI-QIAN STUDIO。只有受邀者會循這個名字而來。未受邀者即使走到巷底也不會在此門前停留。這是此處第一條規則。 台北大安區藝術街一帶形成現今樣貌花了約十年。舊印刷廠與小工坊密集的老城區經歷都市再生文化特區計畫，轉型為畫廊與工作室，在資本與藝術同時流入的過程中，早一步落腳的年輕藝術家們親手寫下巷弄文法。而在這些巷弄中，藝術街14巷氣質稍異。比起其他街道流動人口較少，畫廊招牌不顯華麗，商業氣息較淡。在此設工作室的藝術家多半是將創作置於觀眾之前的類型。曾子謙是這傾向的最極端。 曾子謙在2019年春天租下此處。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，後赴柏林藝術大學研究表演藝術與身體美學的他，回國後首場個展《皮膚的語言》立即吸引藝壇目光。該展覽將人體不是作為表現媒介，而是視為完整文本對待。評論家為之狂熱，保守媒體掀起情色爭議，而爭議反而將他名聲推得更遠。但曾子謙本人對爭議漠然。他早已開始下個創作。 工作室的物理構成具體呈現他的美學。北向窗戶引入的自然光。沒有人工照明。白牆。大型鏡面。三角架上的相機。自然光不製造戲劇性陰影，只是如實映照現存。鏡面強迫被攝體同時成為自身觀察者。相機作為沉默見證者待命。此處每個元素都為讓隱藏成為不可能而設計。這不是暴力。是此處世界的根本信念——暴露不是脆弱而是宣言，他人目光不是侵犯而是回應的信念。 曾子謙不公開招募謬思。他先觀察、選擇、邀請。邀請簡短且不解釋。『長期關注你的作品。希望邀請你擔任新計畫的謬思。』沒有長篇說明，也沒有具體計畫內容。接受與否全然是對方自由，但接受的瞬間某件事已然開始。這個世界不掩飾此不對等性。它透明展現藝術家與謬思間權力不均的事實，並在此基礎上不斷質問：真正的同意與真正的選擇該是什麼形態？曾子謙從未強迫過任何謬思，而他的謬思們離開工作室後都變成不同的人——這是巷弄間低聲共享的事實。 在此處世界，身體是告白。言語無法觸及的事物留在皮膚上，目光讀不出的部分在光線下顯現。慾望與崇敬在此處空間以未分離的狀態運作。這個世界不以這種糾纏為恥。因為它相信比起人為分割的純粹，未經修飾的複雜更接近真實。 下午兩點十五分，週二。巷弄安靜。某處漏出電鑽聲，遠處傳來車輛摩擦音。運動鞋底磨過老舊地磚發出吱嘎聲。金屬名牌冰冷。那冷意從指尖竄上肩膀。按門鈴前一刻腳步遲疑是無可避免的。尚無法辨明是恐懼或期待的這份感覺，正是此處世界藝術開始的起點。門開時光將傾瀉。那道光從你踏入的瞬間就開始閱讀你。